工业上海的缩影——复兴岛

【来源:新闻晨报 出品:大申文娱】

作者:韩小妮/戴震东

复兴岛的气质是迥异于那些旅游经典,这里谈不上世外桃源,这里只有老工厂老仓库,老摆渡码头,以及一个老公园。这里没有商品房,没有便利店,也没有咖啡馆。这里只是工业上海时代的缩影。

德国人本·西格斯(Bernd Seegers)是同济大学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总工程师,认识他,是因为去年他应邀担任本报“东滩论坛”的演讲嘉宾。那是他2004年到上海工作以来,第一次去崇明东滩,因此兴致盎然。活动结束后,我们一同乘车回市区,从崇明岛谈开去,聊到各自喜欢的上海“有趣的地方”。西格斯第一个提到的就是复兴岛:“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在杨浦。从我住的公寓出来打车,拐几个弯,再沿着一条路一直开,没多久就到岛上了。岛上有个小公园,非常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 ”

上海除了崇明岛,还有个复兴岛?这是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所不熟悉的。

后来,我和西格斯又通了几封邮件,把各自推荐的“有趣的地方”具体地址告诉对方。西格斯的邮件透露出德国人的认真和严谨,他对每个地方都会做一些简短的介绍,包括怎么去,有什么特点等等,并附上一些他拍摄的照片,图文并茂,俨然是一个邮件版的PPT。

这次编辑部想写写复兴岛,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了他。何不请西格斯与我们一同上岛,看看有哪些不一样的发现?

复兴岛

位于杨浦东南部的复兴岛,原先是黄浦江转折处的一块滩地,上世纪二十年代被填筑为岛。这个月牙形的小岛西隔复兴岛运河与城区相望,东、南、北三面皆为黄浦江。小岛约长3.42公里,中部最宽处为550米,整个面积仅约1.44平方公里。

复兴岛之名是为了纪念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之前复兴岛曾有过两个名字,上世纪二十年代筑岛时,因旁有周家嘴自然村,被称为“周家嘴岛”,1937年日军侵占后,改称“定海岛”,因定海路得名。

一张地图和一支笔

我们选择在一个大晴天的午后出发。站在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大门口,远远看到穿着宝蓝色衬衫的西格斯从里面快步走出来。走近一看,衬衫外面是两条彩色背带。鲜亮的衣服,配上白头发、白胡子、黑墨镜,那股精神气果然有种要去“复兴岛半日行走”的感觉。

西格斯的“装备”很简单:手臂上搭了件晚上御寒的薄外套,手里拿着夹了地图的文件夹,衬衫口袋里插了支钢笔,裤子口袋里揣着卡片相机。后来我们发现,他带的东西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坐上车,西格斯掏出笔,摊开地图,为我们规划此行的路线。西格斯用笔指指地图,我们从北边的海安路桥上岛,步行自北向南纵贯小岛,再走南边的定海路桥回到城区。

西格斯说,作为城市规划师,出门时一张地图和一支笔是他最重要的两样工具,“地图能够告诉我自己在哪里,对照周边的环境;笔则可以在上面记录看到的信息”。

他手里的这张地图是特意从谷歌上找来、为此行打印的。“我不喜欢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前往一个地方。”他说,“我刚来中国的时候,这种情况发生过两次。当时,我和我的团队去外地做一个新项目,我在路上问团队成员关于这个地方的基本信息,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去那里就是为了获取这些信息。第一次我以为可能是意外,可第二次还是如此,我心想,看来这是一种方式。于是我开始自己搜集信息,这样我到了那里就不只是看到一个建筑,而是能知道这个建筑在哪里、它属于谁、它的用途等等,还能跟原先了解的信息进行比较。有时,我甚至可以反过来告诉同事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好在现在,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学会了提前了解信息。”对于西格斯来说,不仅工作如此,旅行、游览同样是这样。


20世纪上海老建筑

又脏又吵,但这是城视工业发展的缩影

车开到海安路,我们下车开始“徒步”。身边一辆辆卡车呼啸而过,扬起阵阵尘土。西格斯指着眼前的海安路桥说:“你看,这里没有十字路口,只有一条路,却设置了红绿灯。它每次只允许一个方向的车辆单向通行,这是因为来往这座桥的大多数都是重型卡车,承重太厉害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原因的?”我们一边往桥上走,一边提问。“我是感觉到的。”西格斯笑着说。果然,随着卡车的通行,站在桥上明显能够感到桥身上下晃动。“走在桥上,你就能感觉到。如果是开车经过这里,可能就理解不了。”

站在桥上向两边眺望,窄窄的运河上停泊着不少小船。这和西格斯9年前第一次来复兴岛时看到的情景基本一样。桥的北边,一些吊车正在装载建筑材料。他指着这个方向说,远处是小岛的北端,从地图上看形状就像是一根手指,曾经是运送海鲜的地方,黄鱼、带鱼经由此地被送上市民的餐桌。不过他第一次来考察时,港口设施已经废弃,几条躺在路边的渔船里长满了植物。如今,那里可能已被夷为平地,静静沉睡着等待被开发。

穿过小桥,我们站在了岛上。“这就是复兴岛充满灰尘和噪音的入口。”看起来西格斯对这样的环境并不讨厌。他一边用相机记录周遭的“风景”,一边解释说:“虽然这里很吵、尘土飞扬,但它结合了港口和工业的功能,是城市必要的组成部分。这里有建设、回收、渔业等产业,在复兴岛这样一块小小的地方,我们可以概观近百年来哪些对上海的经济和工业发展起过重要作用。”

再往前走几步,岛上唯一的主干道共青路从眼前向外笔直延伸下去。路旁是两排香樟,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树干微微向路中间倾斜,像是给这条两车道的马路搭起了一顶绿色凉棚。这时感官体验到的是有趣的反差:耳朵听到的是工厂里机械作业的敲打声,不时有拖着长长“尾巴”的重型卡车从身边开过,分贝极高,一片嘈杂;而眼睛看到的这条绿荫道路,画面却如此宁静,让人感觉心也随之沉淀下来。西格斯形容,这里的绿化覆盖率“高得令人吃惊”。

漫步在共青路上,两边是一座座工厂。我们左手边的这一个,门口搭了个花架,垂下几缕紫藤,进门后小径两旁欢迎工人的是两排绿树。“这是中国工厂让我喜欢的地方。在中国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工厂的入口总被布置得很好。也许设计者希望,尽管在工厂工作是辛苦的,但至少在走进工厂的时候能看到不错的环境。”西格斯说。他又指指附近的另一幢厂房,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这样的爬藤植物在中国的厂区里也很常见。工厂里总是交织着被精心浇灌的绿化和自在生长的植物,充满了绿色的点缀。”

“在工业区,你经常会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生长得特别好的植物,这是你在城市的其他地方所看不到的。”西格斯说,“也许是因为人们在这里专注于工作,无暇顾及动植物,使得它们反而能在比居住区更加安静、更不被打扰的环境下生长。”正说着,我们在脚下的水泥地上发现了好几排梅花状的小脚印,显然是水泥未干的时候,附近的猫咪留下的大作。

岛上的厂房大多有些年头了。现在我们眼前的这几幢砖结构厂房,三角形的屋顶上又“长”出了一个“小屋顶”。西格斯说,这是西方20世纪初的工业建筑风格。这种厂房有很大的生产空间,“小屋顶”上的木栅栏窗户是用来通风的,开在高处既不会干扰生产,又方便房间里的热气上升后顺利排出。看起来房子一楼的外立面在上世纪50年代后进行过改造。

“你最喜欢哪个年代的建筑风格?”对于我们的提问,西格斯说:“这应该不是问题。它们都是历史的一部分,两个我都喜欢。任何风格都会有好建筑和坏建筑。这取决于某个建筑的质量,而不是风格。”


西格斯让我们猜这里原来是干什么的

给重工业消声的“绿色口袋”

西格斯很喜欢岛上唯一一处公共开放的绿地——复兴岛公园,公园很小,但有很多不同的情境。既有遮阳的地方,又有晒太阳的地方;既有相对封闭的小空间,又有开放的大空间。每个人都能找到他喜欢的一角。

小岛的中部,复兴岛公园就坐落在这里。走进公园,之前一直萦绕耳边的各种轰鸣声突然降低了分贝,传来了鸟儿的鸣叫和萨克斯的声音。“走在岛上,我们被重工业所包围,这是一种相对艰苦的生活。可是走进这个公园,大概只要20米的距离,听到的就是截然不同的声音。它就像是工业地带的一个‘绿色口袋’。”西格斯说,“去年我带一个朋友来,他完全被强烈的反差震住了。这种对比很迷人。”

公园里有片大草坪,一棵棵大树撑起朵朵华盖。小径深处藏着一个叫“白庐”的屋子,据说是蒋介石在离开上海前所短暂居住过的别墅。

岛上的居民本就不多,公园里的游客就更少了,“绿色口袋”显得愈发静谧。只见草坪中间,一个穿红T恤的年轻人正在跟自己的边境牧羊犬玩扔飞碟的游戏,旁边几个大人带着“小毛头”在晒太阳,还有清瘦的老人慢条斯理地打着太极。远处的古典风格小庭院里,一个年轻女孩盘着发髻,身穿古代华服,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出各种姿势。在这里拍个性写真,倒是不用怕被围观。

仔细一听,萨克斯的声音两相呼应。原来有两个音乐爱好者,各居一个小亭,就像是各自找到了“练琴房”,倒也互不干扰。细细辨认,这其中一个吹的是“哆来咪”音阶。

西格斯说:“这个公园很小,但有很多不同的情境。既有遮阳的地方,又有晒太阳的地方;既有相对封闭的小空间,又有开放的大空间。每个人都能找到他喜欢的一角。

在出公园前,西格斯指着门边的报栏说:“我发现在很多公园都有这个。有时候我会琢磨,报纸不是很贵,每个人都买得起。可为什么我总能看到人们站在报栏前读报呢?”当得知公园里一群人读报确实很常见时,他似乎找到了答案:“也许一起读意味着你们可以直接对所读到的新闻进行交流。这比一个人看有意思多了。”

公园门口不远处有个公交577路的站台,这是少有的几条在岛上通行的公交线路之一。西格斯说:“公交站设在公园旁,这是一个好的规划。”


西格斯喜欢的中国工厂的入口大门

对比总是让生活更有趣

公园外,嘈杂的声音重新包围上来。路边停了一长排重型卡车,一眼望不到尽头。“这是什么意思?”西格斯问房梁上几个掉漆的大字。我们告诉他,那是“为人民服务”。

“你们猜这个建筑是干嘛用的?”他又问。顺着房梁望下去,房子虽然已经破旧废弃,但从红色的大门来看,似乎过去是给消防队用的。“为什么消防队的门是这个样子的?”这是我们没有思考过的问题。“你们看,这两扇大门都很高,因为消防车一般都很大,要方便车子进出。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他分析说,“重要的是,门是折叠式的。虽然很大,但碰到紧急情况,只要两个人从两边把门向外一拉,就打开了。非常迅速。”

接着,他又从另外几个方面印证了他的“推理”:建筑处在岛的中间,能够以相对最快的速度到达岛上的各个地方;门梁上还悬着一个绿色的警铃,遇到火情就会铃声大作,通知消防队员行动。

考完我们,又有几幢砖结构厂房映入眼帘,这次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风格,有着弧形的屋顶。西格斯让我们注意看开在建筑正中、四四方方的大门:“这种设计是为了方便卡车装卸货物。大门拉开后,货车可以倒着开进去,装载货物后直接开出来。”

再走几步,西格斯有了新发现:“你看这些厂房的窗户,都是窄窄长长的,中间用一些砖结构分割开来,这是典型的包豪斯风格,一种德国的建筑风格。”

岛上也有西格斯不太喜欢的建筑:那些在表层铺上薄薄的瓷砖、模仿砖结构的房子。“也许人们嫌用砖造房子太慢了,所以选择用水泥建造,再把它装扮成砖结构的。其实水泥房子也可以造得很漂亮。这样的伪装,既贵又难看,像个丑陋的浴室。”

走着走着,西格斯突然笑着说:“这个人的脑门上有个洞!”他走上前,“啪”拍了张照。原来地上粉刷的人形标识头部正好有个凹陷下去的洞。“我猜这和旁边的洞是一样的。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吗?”他指指几步以外同样大小的洞又发问了。看我们一时摸不着头脑,他解释说:“你看,这里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洞。这是一条很窄的路,我猜这些洞上原来都竖着水泥柱,为了拓宽道路方便卡车经过,才把柱子移走了。”果然像这么回事,用这样的角度打量复兴岛上的大小事物,我们之前确实没想过。

复兴岛南边有个造船厂。走到靠近船厂的地方,空气里传来金属切割的味道。继续往前,与大陆连接的定海路桥附近,人渐渐多起来。下班的人们在这里乘轮渡往返于浦东浦西之间。也有几幢民居,居民大概都在岛上工作。临近傍晚,小饭店和街上的排挡摊头都开张了,空气里的金属味转换成了灶台上飘出来的食物香味。

复兴岛南边有个造船厂。走到靠近船厂的地方,空气里传来金属切割的味道。继续往前,与大陆连接的定海路桥附近,人渐渐多起来。下班的人们在这里乘轮渡往返于浦东浦西之间。也有几幢民居,居民大概都在岛上工作。临近傍晚,小饭店和街上的排挡摊头都开张了,空气里的金属味转换成了灶台上飘出来的食物香味。

眼前的景象有种熟悉而复古的味道,就像网上人们总爱转发的“上海老照片”,时光仿佛停滞在了上世纪的八九十年代。

和岛上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的建筑都不高,顶多两三层楼。那幢橘黄色、八九层楼高的复兴岛大酒店有可能是岛上最高的建筑了。墙面已经有些斑驳,从门前的标牌看,是岛上的两家企业联合建造的。

再往前走有一溜小铺子,杂货的,五金的,劳防用品的,配钥匙的……最有趣的是一家菜店,门面不大,七八个平方米,名字取得倒很响亮,叫“复兴岛菜场”。旁边一家杂货店,门前挂了各种颜色的雨披,黑的,红的,黄的……西格斯站在一旁,拍了好几张照:“看,德国国旗!”

一个穿格纹睡衣的男人正在桥边摆摊,地上铺了各种花色的床单被套。挎着拎包的中年女人骑助动车路过,看中了一条,和老板一起把面料摊开打量着。旁边另一个女人则叉着腰旁观点评。西格斯又按下了快门,指着桥那一头各种品牌专卖店林立的时尚中心说:“这里是最传统的买卖方式,那边是现代的购物中心。对比总是让生活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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