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邻居”王海滨病情渐好转 转院接受康复治疗

出事后第84天,王海滨第一次重新见到天空。6月16日凌晨,这位家住闵行区华漕镇的26岁男孩在火灾中叫醒了邻居,自己全身烧伤……9月7日,“上海好邻居”王海滨病情好转,转入武警上海市总队医院接受康复治疗。这是他首次接受采访。

王海滨想照镜子。

一时找不到镜子,姨妈用手机给王海滨拍了一张照片。他捧着,打量了一下,抿了抿嘴,没说话。

“很快会好的。”家人赶紧打岔,并举出一些名人康复后看不出伤疤的例子。他认真听着。

远比记者想象中平静的王海滨说:“我只当这是我人生中一段休息的时光……其实也给我打开一扇窗。我以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什么是更重要的。”

这84天,医院全力抢救,好朋友们录下鼓励视频,捐款数字在上升,为“好邻居”筹款的义演在举行……铺天盖地的报道回顾了事件的发展,但见义勇为的那一瞬间王海滨到底想了什么?究竟是怎样的勇气,让他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做出救人抉择?此前一直身处瑞金医院重症病房里的王海滨没能回答。如今,我想听听他自己的回答。

直到7月2日,入院第17天,王海滨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此前医生问他,他总回答:“在开飞机。”他感觉到自己越过了雪山、飞过了云南昆明,又飞到了新西兰……那是他曾经旅行过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那是昏迷中对手术、对敷料、对控制体温的各类措施所产生的梦境——他先后经历了5次切痂、清创植皮手术。

又或许,是大脑在刻意帮助自己忘却伤痛。

6月16日凌晨1时余,王海滨的母亲王晓勤被烟味呛醒,她喊醒王海滨,问他是不是点了蚊香。夏季家中常开着防盗门、关着纱门睡觉,王海滨起床查看后,发现浓烟正从纱门涌进来。

正是这扇开着的纱门,让家住5楼的王海滨一家最先发现火情。

“当时意识到可能是着火,第一反应就是要叫醒邻居。”王海滨急匆匆要下楼,先是被外婆拉住,但他挣脱了。

5楼住户记得,“嘭嘭嘭”声响后,开门后发现门外满是烟雾,立刻关门,用湿毛巾捂好口鼻;4楼的王小燕,开门短短几秒,头发被烧着一小撮,可以想见门外温度之高,可眼前的小伙子叫完她家,还在继续向火源处冲。

一间一间敲门下去,到2楼时,已有小区门卫在1楼尝试开电子防盗门。但门锁滚烫,电子锁已坏,没有钥匙的保安无法开门。王海滨一字一顿地回忆:“我就想救火的人怎么还不进来,后来意识到他们是被楼下防盗门挡住进不来,就冲下去开门……”

他竟用手拧开了防盗门。

保安们记得,从楼里走出的王海滨,晃了几步,就瘫坐在地上,却还对着要送他去医院的救护人员说“没事,没事”。

202室居民陈希根后来在楼道里发现了王海滨已经变形的眼镜和一只拖鞋。

而采访中,王海滨竟然一次都没有描述过疼痛。他只记得冲出楼道时的自己——像蝴蝶。“肉很轻,双臂像要展开的翅膀。”

防盗门打开后,两位保安迅速拿来灭火器,对着1楼楼道的明火处喷射。救火的人们发现,201室的木头门,几近烧穿。陈希根说,201是毛坯房,厨房离大门不远,煤气管道都是裸露的。火势如果越烧越猛,木头门烧穿,烧到煤气管道,后果不堪设想。

而被送医的王海滨抵达瑞金医院时,四肢及部分躯干创面呈焦痂状,诊断结果为“火焰灼伤全身总体表面积88%,III 度55%,合并严重吸入性损伤”。

病情危重!抢救人员在急诊室为他进行了气管切开和呼吸机辅助呼吸,第3天进行了第一次四肢切痂加生物敷料覆盖术。

医师张勤把治疗的每一步都比作“走在钢丝上”:一些治疗的关键时刻,就如同太空船穿越大气层的盲区,几乎是靠王海滨的个人意志力来决定生死。

“其实我不是没有后悔。”9月7日的病房里,王海滨第一次看此前报道视频。看到父母家人接受采访时,他的喉头起伏得剧烈。

“当初如果知道会烧得这么严重,我应穿一件厚点的衣服,或者拿条湿毛巾。现在,给父母带来……”他没再说下去。

“你看他后悔的点!一般人只会后悔冲出去救人,而他,后悔的是没保护好自己!”当记者转述王海滨的“后悔”,他的同事兼好友许东昇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两年前许东昇刚进公司,对王海滨的初印象“几乎是零”。

王海滨的确默默无闻,名字也普通。父亲周正培说,海滨缺水,所以取名有水,可终究没敌过这场火。

他1989年出生在江苏高邮,父母一直在上海工作,他由外婆带大。9岁那年,父母把王海滨接到上海,入真光小学读二年级。

王海滨心细,是许东昇逐渐感觉到的特点。许在销售部门,而王在技术部门。技术部门需解答销售部门抛来的问题,一般同事也就应对一下,而王海滨不仅会回答单个问题,还会主动联想到其它相关问题,并做解答。这让许觉得,这男孩有点不一样。

要是按时下年轻人流行的说法,性格和星座有关系。王海滨是天蝎男,很敏感。他的姨妈说,走路时,王海滨看她背的包重会抢过来背,而其他同龄孩子很少能做到;王海滨还每天必打两个电话给外婆,因为担心老人寂寞。

再后来,许东昇和王海滨关系好起来,是因为发现王身上“有一种没被磨平的、璞玉般的特质。”

王海滨对许东昇说过,他想当“完美家”——这是他自创的一个词,表示要对美好的、自己感兴趣的事都有所涉猎。接触到3D打印技术以后,他几乎一周去两次创业基地,和许一起在网上买零件,折腾了一个月,组装出一台3D打印机。而如此投入的初衷不是创业,只是感兴趣,想研究出打印的原理。

王海滨还练毛笔字。他有一次去外地旅游,看见一位小女孩写的小楷,让他觉得“生活中其实有很多美好的事物被忽视了”,回来后就开始练毛笔字。

但许东昇始终担心,王有时真诚得“过了头”,“不计后果”,也“不太会拒绝”。比如外出帮别人买饭,没带手机,回来后才发现又有另一人短信他带饭,他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立刻下楼,再买一份回来。

这让许东昇好像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平时也更会关心这位小自己4岁的弟弟,提醒其如何为人处世。

就在火灾前两天,许还提醒他,有些帮忙适可而止,不要太当回事,因为帮不好也可能影响到自己。

“发生这样的事,其实我一点都不奇怪,这就是他,一个真实的好人。”许东昇说。

但王海滨自己说,他也是有改变的。

护士敲门进来,提醒王海滨明日会做水疗,换药。换药很疼。记者问怎么克服。

“疼,就叫嘛!”王海滨立刻回答。“以前,我不喊不叫,担心别人看我的目光。现在,我一点都不担心了……如果说这次事故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就是它让我对事情的主次看得更清了,知道了什么是更重要的……”

什么是更重要的事?王海滨并不太能准确概括。

他说,整个住院期间,他反复回想了许许多多记忆中的家庭小事。这些生活中的小事平凡琐细,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就那样深深印在他心里,如今回想,觉得歉疚——对家人,歉疚无比。

他想起了小学时爸爸骑山地车来接自己放学;他想起了青春叛逆期曾有次放学不回家,偷偷打篮球,被妈妈捉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还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妈妈和姨妈带自己和表哥去游乐园,200多元的门票,姨妈和妈妈舍不得进,就买票给他和表哥进。他到现在总能记得,妈妈隔着大门玻璃,向内张望的脸。

见义勇为的那一瞬间,王海滨到底想了什么?他说,那就是一瞬间的反应,来不及想,要是来得及想,也许会想到家人,不让自己被烧得这么重。

意识清醒以后,住院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王海滨在病房里也找到了一个伴——他的邻床。

最初,他头还不能动。两人是凭借声音先认识。知道邻床是“90后”,来自东北,是在打工的过程中不幸受伤。烧伤面积是80%。

他想知道自己身体的样子,就小心翼翼问邻床的男孩,得知“背部还有一块黑的”。

两人互相鼓励“要挺住”,“明天要换药了,今天早点睡”……也在病房里“听”到了不少生离死别:一位烧伤面积99%,一位90%,接连去世。抢救的医生护士来了,亲属也来了……喧闹、嘈杂之后,日子又归于平静。

有一次王海滨问邻床:“如果现在可以恢复一个部位的功能,你会选择哪里?”男孩说“手”,因为“就可以拿起手机,和朋友们聊天了”;而王海滨想的是“脚”,“我想要出去,我想能旅行……我那时才那么深刻地感受到,人能自由自在移动,是件多幸福的事。”

另一个问题他也反复问自己——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类问题怎么办?

“总之,我不会违背自己的良心。”王海滨说。

这件事以后,黄璐要求自己对楼里同乘电梯的陌生邻居微笑。

黄璐是闵行区华漕镇党委宣传委员。王海滨出事后,她前后奔波。最近的一次,8月27日,上海闵行区的城市剧院,区委宣传部和镇政府联合倡导的一场慈善义演义卖活动为王海滨筹集了173万捐款。

与英雄同名的上海电台主持人王海滨忙到凌晨1时,依然于清晨赶到城市剧院排练。他说:“我也叫王海滨,我还是一个媒体人。参与这次活动,是我的一份担当。”

义演征集令是7月底在媒体上公布的。仅一月余,义演顺利举行。义演的各环节,灯光、舞美、导演、主持人……全部拆分成众筹的项目。城市剧院拿出了场地,并免去一切杂费。

一千多位观众因王海滨而相聚。义演门票通过微信支付、团购等多种渠道事先发售。微信后台,还有远在辽宁的购票者留言道:“无法前来,特买票支持中国好邻居”。演出当天,有老人带了现金想现场买票,却发现800张票早已销售一空,不少观众干脆站着看完演出。

“最初也有人问,为什么要义演?不如直接捐钱。”黄璐说。

“但后来想,海滨到底给我们带来什么?我觉得,海滨是帮我们敲开了心门。”黄璐被王海滨深深触动了,“以前小区叫我当业主代表,我会想自己工作那么忙,总有人来做,但现在,我要跨前一步。”这是从王海滨身上领悟到的一种“暖”。

而这种暖,是会传递的。王海滨所住小区里,有人在搬家的前一天来捐款,说以后虽不在一个社区,但要对曾经的好邻居说谢谢;同小区的“老娘舅”王云主动上门照顾王海滨的外婆,并坚持至今;街镇方面组织了一支18人王海滨邻里守望志愿服务队,行业涉及医生、律师、民警等不同职业。

尤为细致的是,在王海滨仍未脱离生命危险之时,为让外婆安心在家,整栋楼邻居约定保守秘密,同意整栋楼都暂不接通有线电视。

瑞金医院的治疗团队为王海滨的救治组织了数次会诊。最初,由于王海滨手部烧伤严重,除右手大拇指,其它9根手指都需截指。但为了尽力保留王海滨手部外形,瑞金医院邀请华山医院手外科等专家齐心抢救。

而同在瑞金医院救治的台湾粉尘爆炸重伤女生叶纪彤,深为王海滨的事迹感动,委托母亲将其日常积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以及本该今年上学的学费,通过上海市红十字会,一并捐赠给王海滨。

黄璐认为,义演的目的并不是要仅仅赞颂王海滨一个人,而是要让他给人们带来的心灵触动,更大范围地传递出去。

王海滨邻居王小燕在义演现场说,清楚记得王海滨敲门时喊的那一声“快醒醒”。她和楼里的邻居唱了一曲《感谢你》。

7月29日,上海市见义勇为基金会授予王海滨“上海市见义勇为楷模”荣誉称号。

在为王海滨录制的祝福视频里,他的偶像周杰伦,称他是位英雄。

而他自己对记者说,他觉得很暖心,谢谢每位记得他、关心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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