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绝老人郑曼青论诗

星期日新闻晨报 [微博] 郑曼青2014-11-30 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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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绝老人郑曼青论诗

《曼髯三论》

郑曼青

海豚出版社

郑曼青以诗、书、画、拳、医五绝闻名于世,论者许为民国以来第一奇士。郑曼青久居海外,淡出大陆六十余载,离世亦近四十年,今海内外多闻郑子太极拳高明,疏于研究其诗、书、画及国学,殊为可叹。《曼髯三论》正是其对自己六十年有关诗、书、画创作之心得与总结。作者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全面具体地阐述了诗、书、画创作中的审美追求、创作原则和技巧方法,同时,对前人的作品与创作上的得失也有精辟独到的品评,通过本书,我们能重新认识这位奇士异人。

“诗言志。”不学诗,何以言?夫志将何言?诗有以启之。志其欲立,诗有以发之。然必待学诗,方可言其志,且能达其意而行其事。此犹理论耳。

试问予之于诗,宁如是乎?垂垂老之将至,犹未能达其意而行其事。诗,其有以与予违乎?曰:非也。诗之达意行事,由衷而言,不与于其形迹,形迹亦犹外之。虽平生偃蹇、汗漫游踪,亦自乐也。意能达与否,其事或非一时能行者,后百年或千载如能行之者有待也。形迹不得与吾言并行者,又一事也。然只要我言之终能行者,而吾意之能达,亦足证其实矣。而吾诗之有足利赖者,在此而已。倘我无诗以寄托,早晚岂亦不成一聚枯骨,终归乎灰埃者乎!又何望焉。今吾之所虑岂消极哉?故“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者,其意未离乎诗也。

仲尼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邪不正也,如言过其实或蓄意作伪,及画蛇添足与无病呻吟者,皆不正之谓邪,何况语“怪、力、乱、神”,以涉及淫乱者乎?!虽然,吾观夫古之学者,却亦有乐此而不厌者,故予必欲先正思虑,而后言诗,未为晚也。如所谓“白发三千丈”,何其言之夸也。况谓“三千烦恼丝”,谁曾数之?又何必俱以丈计也。又如“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岂独予未之信,且嫌其言之固也。言何必欲过其实?如推敲作势,故犯韩尹,蓄意作伪也。“遍和义熙”之作,添蛇足也。元白、苏黄之矜才步韵者,无病呻吟也。凡此类属不正,必不为仲尼所取无疑。

夫予之欲言志者,志欲立而立人,志欲达而达人,朝有闻于吾师名山者,夕必欲传诸同好。其意有二:一欲得天下英才而传之者,一欲求同声同气者之相应也,如此而已。予之于诗,岂敢上追仲尼、俯临唐宋,然只要烘托性情而出之,能不偏不倚,言可以立或能行者,便不失为中华民国郑曼髯也。

何谓之为法?古人所立及相传相沿者,一切无非法也。取之与否在我,必要取之者,当然取最上者而法之。所谓“取法乎上,仅得于中”,诚然。

然而初学知识浅陋,何以知其为上而法之。我兹略举一端,以释为法之较为上者。譬如盛唐人之一线法者,行气而已。如崔颢之《黄鹤楼》诗,李白称之,乃行气也。所谓“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然不过上半首而已。白游凤凰台得而效之,可见白之服善,非等闲所能及。杜甫之《出饯郑虔之贬台州司户》一律云:“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尝称老画师。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与时。仓皇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应与先生成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得行气之法之佳者,刘禹锡之《西塞山怀古》亦一律,得上半截而已:“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层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中晚唐偶亦有能得之者。以此类推,上溯陶、谢以及《汉十九首》,甚至上接《葩经》,亦不能出乎是也。可见取法乎上,数言可尽。然而先决之意识难言矣。倘未具有先决之意识,虽取法于上,无所用也。

予初学杜,曾有《咏杜》二律,兹录二联,以纪其事。云:“劫馀书剑为官累,乱里关山作客多。”又:“天宝艰难双草履,蜀山突兀一诗王。”少作,因幼稚不计也。十四岁春,交游稍广,且与友人组有诗社。终日相谈,无非清诗,不自知其风格骤变。后入都,罗复堪以其兄瘿公与予有酬唱《晏起》诗,故访予于斜街寓庐,欲窥予诗之全,乃出《听雪庐集》视之。复堪初览之喜而有言曰:“学杜有得。”继而攒眉,甫过半而弃卷,曰:“君诗何愈趋愈下?以此而论,可一言以蔽之,不出清人之囿。”顿使予汗流浃背,亟询之曰:“应从何着手?”曰:“学黄陈。”予心未以为然。是晚读放翁五律若干首,即拟一律,题为《复堪风夕见过》。云:“客有帷车至,斜街问敝庐。篱花漂雨后,炉火迓寒初。沦茗嗟时事,论文及劫馀。风狂尘蔽日,君子意何如?”翌晨,携诗答拜乞正。复堪快人,拍案称善,曰:“何遽变宋诗。”亟谓从是迈进,予归却嫌宋诗何易得其貌也。弃之,乃从王孟、韦柳着手,转入陶,而上溯《十九首》。予之渐有进境者,乃受复堪之教,若无复堪率直指点,予恐终老于清人之囿焉。然而与复堪别近五十年,且闻其已故,迄未睹其遗作,亦深恐复堪之终老,不出黄陈之囿,为可惜也。

以此论取法于上,究以何者为是?无已,当师仲尼之谓,辞达而言曰讱,由之可兴、观、群、怨,出之以温柔敦厚,则复无以加焉。

学诗之入门,不过平仄、格律、押韵、对件,以及古近体之能如法而已。此诚易事,童年便可娴习,不待我言也。

至于发蒙,谚所谓开喉乳不可误投,以其一错,竟有致命之危。发蒙之要,乃蒙其意识,必欲有以启之。如初学者,教以巧言谰语,致其终身,陷溺于邪僻不得拔也。必须教以写真情、纪事实,体察景物,能如吾意者,有以表而出之。

故吾师名山尝教人,曰:“玩人之诗,譬拾一火柴盒,摇之无声、捏之无物者,没用也。其最恶之者,言失其实,以及寻话说、文理不通、语言无味。”从古之诗文,经其目,未有不判其得失。然当之者,岂止李杜、韩欧不能免其笔伐。予居其藏书楼三年,不时阅读经其改窜处,实令人惊心动魄。予每以其不肯宣诸后学,为可惜也。

予兹举其对于贾岛之评,亦足见一斑。曰:“推者是推,敲者是敲,原是两事,不可混为一谈。门开者,不须敲,闩者不能推也。何韩愈不问其当时竟是推或是敲,遽答之曰:‘敲’字好。则昧于事实,嫌其妄矣。”又,岛诗有:“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若不赏,归卧故山秋。”师尝引为发笑者曰:“其实‘独行潭底影,露宿树边僧’,对殊费力。惟读岛诗有‘凿石养蜂休买蜜,坐山秤药不争星’,亟称为不朽之作。”此不独发贾岛之蒙,虽李杜未能知此绝境。杜之《秋兴》八首,开谰调之权舆;与《咏怀古迹》,仅得明妃半首诗耳。此无他,诗之真境未明,十九乃寻话说,不知情真事实重要有如此。欲取法于上,其不念兹在兹者乎。

道不远人,诗道其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虽有人我之分,则无异乎男女饮食也。倘能推己以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人之性情犹我之性情、人之饥溺犹我之饥溺,则又何远人之有,故仲尼无隐晦之言、荒远之说。如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孟轲切言是非、明辨义利,所谓“无是非心,非人”,后义先利,不夺不厌,皆未远人也。诗何独而不然?我故曰:诗言志,写吾之性情。欲达之于人,得有同声,自能相应。有同气,自能相求。岂有他哉?辞,达而已,达己得以达人而已。

然言达之要,我尝举其四目为:清、新、真、深。一曰清,辞愈淡,而能玩其味之清。一曰新,字愈熟,而能彰其思之新。一曰真,语愈朴,而能见其情之真。一曰深,事愈近,而能达其意之深。反之者,文艰深而意晦涩者,非意浅必情失其真。吾于此殊引为遗憾。必须谨遵仲尼之训:“辞,达而已。”辞达者,有斯感必有斯应,无疑矣。

然辞贪多则必滥,求简则易晦,此乃过犹不及也。以诗论诗,白居易、陆游可谓辞达矣,惜贪多耳;杜甫刻意求工,然多语病;韩愈则过于硬语盘空;李白尚自然,病较少;苏轼亦颇自然,嫌恣肆而逞才华;李义山殊蕴籍,嫌多晦涩;王昌龄、王之涣七绝高唱入云;王维、孟浩然之五律近古;惟陶潜则吾无闲言,自然而淡泊、辞达而情真。所谓见性之作、言志之语,吾无间焉。若言诗道近人,陶潜可当之无愧也。

郑曼青(1902-1975),名岳,字曼青,自号莲父,别署玉井山人,又号曼髯,永嘉城区(今温州鹿城区)人。曾于北京郁文大学教授诗学。24岁时蔡元培推荐他到暨南大学任教。29岁,与黄宾虹等创办中国文艺学院,任副院长。30岁,毅然抛弃一切教职,投入钱名山门下,潜心修学。著有《玉井草堂诗集》、《曼青词选》、《郑曼青书画集》、《曼青写意》、《郑子太极拳十三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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