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女儿的义务完成了,现在我要过自己的人生

星期日新闻晨报 [微博] 韩小妮2014-11-30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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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女儿的义务完成了,现在我要过自己的人生

◆今年10月份,丁尚彪在美国与家人合影。/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丁尚彪今年60岁了。他在美国还是闲不下来,如今在一家宾馆的餐厅里工作。他说:“工作也是了解美国社会的一种方式。”再平凡的工作也要做好。2012年,他获得了纽约宾馆业协会颁发的优秀工作奖。

老丁打算工作到65岁退休,用自己赚到的钱周游世界。“从65岁玩到75岁,把钞票用光正好,人生也就值了。”

星期日周刊记者(以下简称“星期日”):能和我们说说2004年你离开日本后的生活吗?

丁尚彪:回到上海后,我去一家日本企业设在昆山的工厂工作了几年,担任日语翻译。因为我很想看看在中国的日资企业是什么样的;改革开放以后,年轻一代在外资企业的工作状态和心态是怎样的。去了以后学到很多东西,很有意思。

我本来还想上电视大学,读中文专业。跑到国顺路电大去咨询了一下,除了跟专业相关的课程以外,还要学一些我认为跟中文没关系的课,所以就放弃了。

原先我是打算在中国养老的。后来女儿在美国结婚了,叫我们一起过去。所以2009年,我和太太也移民到美国去了。

我太太不是很愿意我再出去忙。但是刚来美国的时候我才55岁,我觉得自己还能工作,而且工作也是了解美国社会的一种方式。我很想看看美国人、以及在美国的中国人是怎么生活的。所以现在我在一家宾馆的意大利餐厅里做一些杂务。我身边都是老外,可以免费学英语,还能了解美国文化。我每天上下班生活很有规律,一个月的工资是3000美元。在中国,到60岁我应该退休了,但是在这里,我做一份轻松的工作还可以赚到一笔不小的收入,我感到蛮开心的。

星期日:在日本待了那么多年,刚回上海的时候适应吗?

丁尚彪:非常不适应,我蛮怀念在日本的岁月的。而且在日本,每个人工作都很认真。但是到昆山的日资企业工作后,老实说,我有点失望。工厂里的小青年来自全国各地,工作不是很认真,也不太遵守厂里的规章制度。我看了直摇头,现在噶好的条件,这批小青年不懂得珍惜。

星期日:到了美国呢?刚开始语言也不通,一切还适应吗?

丁尚彪:很累。我回上海后投资了房产,所以到美国以后,一切又从零开始了。但是我想证明自己的生存能力。我有两只手,有好的身体,脑子也不坏,蛮能够学得进去的。来了以后,工作一份接一份,就没停过。我感觉美国社会还是能够接纳我的。

想想我经历过中国、日本、美国这三个国家,觉得挺高兴的。有句话讲“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我一直在想,在中国的时候,我要回食堂当炊事员烧饭,单位不让我烧。后来我给日本人、美国人烧饭去了。

我觉得年轻人都应该到国外去锻炼锻炼。2012年的时候,我获得了纽约宾馆业协会颁发的“大苹果”奖,我们宾馆就两个人评上。我心想,阿拉年龄最大,言话一句不懂,也能做到最好!

星期日:现在回过头来,你怎么看待在日本的那段经历?

丁尚彪:在日本的经历对我人生的影响肯定是很大的,改变了我的后半生。

假使我当时留在上海,那么肯定后来第一批就下岗了。因为我没技术、没文凭,个体户也不敢做,很难有发展。现在大概拿着两千多块的退休工资。我们家住的房子到现在还没有拆迁。女儿结婚的话,要么男方有房子,不然只好楼上的阁楼给他们待待了,就像当年我父母给我的一样。

我今年回来,和过去一起在安徽插队的同事聚会,大部分人都过得不太好。即使是复旦附中出来、噶优秀的人,有的当年留在安徽工作,工厂倒闭后回上海生活,每月拿小县城几百元的退休金,过得很艰难。

可以说,当年是朋友用“日本马路上可以捡彩电”吸引了我。那时单位里卡我,也给了我一记强心针。而且这一针是长效的,过了这几十年还有用,让我只要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拼命抓住它。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可能我就失去了奋斗的动力。人活着就要争口气啊!

我出去了以后意识到,什么都要靠自己创造。日本其实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不仅让我赚到了财富,也让我开阔了眼界,学到很多东西。

星期日:我们在做这个专题的时候,很多人对当年去日本留学打工的经历欲言又止,考虑再三后还是拒绝了我们的采访,好像有难以言说的痛苦和坎坷。这是我们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作为这个群体中的一份子,你能理解他们吗?

丁尚彪:我完全理解。首先,很多人的出国愿望和到日本后的实际状况有天壤之别。比如我的同学里有大学老师、医生、公务员,但到了日本后却去扫地、洗碗,当建筑工、陪酒女。这种巨大的落差,回国后是难以启齿的。其次,痛苦还来源于跟家人的分离,感到举目无亲。一些年轻人以前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一点点小事体就可以使他们轻易打道回府。我在建筑工地打工的时候有个朋友,有一天他跟我讲:“我女儿从来没跟我讲过话,这次打电话回去,她说:‘爸爸,我老想你的,你快点回来吧。’我一听,眼泪水都要下来了。”过了两三个月,他说他要回去了,“没想到女儿噶懂事情了”。我说“你回去就不好再回来了”,他一定要回去。没想到过了两年,他和老婆离婚了,又带了个女的偷渡过来重新开始。但是因为隔了两年,日本的人际关系都断掉了,重新找工作很困难。后来那个女的去陪酒,跟别人好了,和他也分开了。

我在上海的时候,每年都组织北海道的同学聚会一次。当时有一部分人就不肯出来了。可能对他们来说,大家在一起有痛苦的后悔感。我们那一批同学里,回来最早的只在日本待了一两年,把债还掉,抱了台29寸的电视机就回来了。回到上海后,原先的工作已经没了,只好一直打零工。他们可能觉得在日本混得不好,在上海也没混好,没有实现当初的目标。

星期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实现自己的目标会怎样?还是按照你的性格,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丁尚彪:(思考了一会儿)实际上我一到日本,就跟我最初的目标背道而驰了。我本来是想好要走正路考大学的,可是一到那里梦想就被颠覆了,走了歪路。客观来讲,我到日本去是相当痛苦的经历。尤其是最初的半年,对日本社会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身份就没了。

我刚“黑”掉的时候,曾经半夜拎着箱子去投靠朋友,谈了几句话就被赶出来了;曾经因为活没干好,被店长一掌打出鼻血……这才叫不堪回首吧。大多数人不会碰到我这样的情况:语言不会,又没有身份,举目无亲,警察还要抓。当时的确相当艰难、痛苦。但这也促使我认识自己、认识自己的人生。

主要还是看自己怎么想这个问题,怎么认识自己所得到的东西。虽然遇到很多艰难和波折,但是我不仅赚到了钞票,也看到了许多新鲜的东西,这样想就好了。其实到日本去,对每个人来说都可以是一个很好的磨炼机会。

星期日:你在日本的时候想家吗?会感到孤独吗?

丁尚彪:我在淮北农村插队落户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吃过苦中苦了,所以到日本后并没有感到孤独。如果我没有插队落户这段经历,肯定坚持不了。有很多年轻人就是因为想家,后来就回去了。很少有人在日本待到8年以上,最多待5年。

星期日:你和家人十多年里为着共同的目标一同努力,但也因此不能像普通人家那样生活在一起。你怎么看待“家”这个概念?

丁尚彪:实际上,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你想想看,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时候,能把老婆小孩带了跑吗?当看到他们住进老红军楼时,又很羡慕。人就是要为了自己的目标向前走。在走向目标的过程中,必须有舍也有得。

星期日:对于去日本这个决定你后悔过吗?

丁尚彪:从我踏进日本,做了一个礼拜生活(工作)以后,就没有后悔过。因为我感到在日本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

我最大的优势就是离开过家庭,所以没有那么想家。包括现在我和太太也是两地分居。她在休斯敦帮女儿带孩子。

星期日:太太适应美国的生活吗?

丁尚彪:我太太性格比较内向。现在外孙3岁,正好是最好白相的辰光,所以她帮女儿带外孙,也觉得蛮开心的。

人家都说,我们女儿现在条件噶好,待在一起不是蛮好?女儿那边买了一栋别墅,环境非常优美,家家门前弄得像花园一样,天天割草,后院还有游泳池。但是没人的,我跟外孙在外头走一个钟头,碰不到一个人走路,都是汽车在跑,太厌气了。我觉得在那里没有生活,要变老年痴呆症的。我现在住的法拉盛是华人聚居地,生活上非常方便。

我们这代人跟小孩子毕竟是有代沟的。我们把在农村插队时的生活方式带过来了,年轻人呢,已经习惯美国生活了。所以还是分开住比较好。而且我不想用子女的钞票,我花自己赚的钱,也是减轻她的负担。我太太的医疗保险,也是我所工作的公司帮她付掉的。

星期日:今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丁尚彪:我觉得我培养女儿的义务已经完成了,从现在开始要过我自己的人生。空下来的时候,我就给报纸写写文章,去听免费讲座,把年轻时没看过的书都看一看。看到我小学生水平写出来的东西,也能在美国华人大报上占有一席之地,跟人家拼一记,很有成就感!这里可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有很多退休老教授在写东西。著名的国家一级编剧、作协会员任彦芳就是我们中文笔会的老师。

美国这边是65岁退休。我准备一退休就快点出发,用我自己赚到的钱周游世界。欧洲我还没去过唻!我们中国也有很多地方还没去。我准备从65岁玩到75岁,把钞票用光正好,人生也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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