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上海 | 梦想绵延半个世纪的西洋船模王

民生社会新民晚报海外版2018-06-14 17:35

  7岁起做模型,18岁起大规模地做船模,至今年复一年未有间断,现年58岁的童鑑良,网上人称上海的“西洋船模王”。他说,华人世界船王包玉刚有200多艘船,自己也不甘示弱,这辈子想做出100艘船。为了这个梦想,他在嘉定租了二层楼的房子作为工作室,这里珍藏着他手工制作的90余艘船模。同时,这儿也是他的生产车间,每一天,他都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点……

生活在上海 | 梦想绵延半个世纪的西洋船模王

图说:一说起“胜利号”,童鑑良话匣子都合不拢了

  一、不图钱

  童鑑良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小时候,家境不好,母亲嘱咐儿子:“侬总得学点手艺养活自己才好。”受当时国产战争片《海鹰》的影响,小小年纪的他对海上世界充满了兴趣,上小学就参加了模型兴趣小组。在他眼中,世界三分之二的面积是海,做船模去记录人类的航海史,是很有意义的事。

  记得第一次做船模时,他跑到南京西路上的翼风模型店,花1元钱买材料,做出了一艘鱼雷快艇。读小学的第二年起,他就天天做模型。升入北虹中学,模型正是该校的特色,童鑑良就更加如鱼得水了。四年的中学生涯,他在模型队呆了三年,代表学校参加各种全国比赛。

  渐渐地,他在船模圈里获得了眼界精、手艺好的赞誉。1980年,乍浦路一个酒店老板闻讯找到他,出价10万元请他做一艘英国“胜利号”的船模,要放在店里作为吉祥摆件。

  “胜利号”的来头可不小。英国是最早发展风帆战列舰的国家之一,“胜利号”则是风帆战列舰的佼佼者,也是英国海军的骄傲。它是航海模型收藏家钟爱的名船。童鑑良以为遇到了船模同好,于是起早贪黑、精工细作,按照1:98的比例做出了小“胜利号”。当他捧着作品来到酒店时,老板却语出惊人,大意是我有钱,买得起。眼看心血之作马上要沦为有钱人的玩物,童鑑良认为老板并不是真懂船模,便回了三个字:“不卖了”,捧着船模径直回了家。后来,老板又两次问他买这艘船模,他都拒绝了。

  二、细工夫

  童鑑良说,如今船模做了半辈子,与中国船模相比,他更喜欢做西洋船模,因为后者更耐看,有比较高的艺术价值,留存的资料也更为详实。以郑和下西洋使用的船只为例,资料都已经找不到了,以当时中国的造船水平而论,应该是平底沙船;按行程来推算,样式近似于广船或福船,但其精良程度与远洋能力远不及西洋船。

  他要求自己做出来的船模达到“古董级”,每个细节都经得起细看,每根线轴都可以拉动、运转。这些船模只作收藏之用,轻易不卖,每件估值至少5万元。“材料要不了多少成本,主要是人工。”每做一件船模需要100多道工序,每件原材料都要手工加工成船体需要的样式和尺寸,拼装时细长的木片拼合不能留下一丝豁口,他把误差控制在0.05毫米之内。从少年时起做船模就每天磨炼车、铣、刨、磨、钳的功夫,难怪童鑑良在手表厂工作时,这些基本功都是厂里一流的。

  最难做的船模是10多年前做的一艘救生艇。和“胜利号”摆在一起,它小很多,也没什么装饰,看起来不像“胜利号”那么威风。“但是和它比起来,做‘胜利号’就是小菜一碟了。”童鑑良介绍说,“胜利号”有内胆,木片只要贴合内胆就好,救生艇是空心的,两侧木料的围合要预先算好尺寸,哪怕只相差头发丝粗细,就拼不上了。

  如今,船模王的西洋战舰规模日益庞大,他还特地请人设计了“童氏”商标,有特色、有名号、有故事的船模有90多艘,组成了“童氏无敌舰队”。其中,伊敦轮、海辽轮、风鸣轮三艘船模还被位于临港新城的中国航海博物馆收藏。

  说起伊敦轮,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艘商轮。1872年,招商局斥资1.5万英镑购买,伊敦轮就这样来到了上海。1872年底至1873年初,伊敦轮多次往返于上海、汕头及香港。招商局举办130周年庆典时,请童鑑良做伊敦轮的模型用于展览。没想到,如此赫赫有名的商船,却查不到相关资料。童鑑良只从网上找到一张模糊的照片。怎么办?他遍寻当时国际船只的相关材料,参考同类型的商船来做,历时2个半月,造出了4米长的“伊敦轮”。展出时,船模获得了招商局领导和航海专家的认可。

生活在上海 | 梦想绵延半个世纪的西洋船模王

图说:展室中陈列的“船模舰队”

  三、求逼真

  随着手艺日益精良,原本耗时两三个月的船模,如今只要个把月就能做好。但童鑑良依然甘愿每天工作10至12小时扑在船模上。做船模,不挣钱。早些年,他开了装饰企业,带领着上百号工人和跟他学做船模的三个徒弟,为品牌企业做门店装修,生意好的时候,每年他用赚来的十几万元到上百万元,投入到船模中,甚至还跑到长兴岛,买回上世纪50年代苏联海军舰艇救生艇的船体和舷窗。他用这十几扇舷窗取代了普通的窗户,与他的西洋舰队浑然一体。

  让船模徒弟跟着搞装修,目的是锻炼他们的眼力。经过这番磨炼,他的团队交付的装修工程,人称达到豪华级的装潢水平,而他们做出的船模,细节之精良也令圈内人望“船”兴叹。

  装修业生意清淡了,他开始把船模做成订制礼品卖。工作室里摆着“大块头”3D打印机,原先用木片一条条拼缝密合,现在可以整体打印,船模可以批量制作,又省了不少人工。但是,在童鑑良眼里,这些新科技的产物始终没法和他手工打磨的作品相提并论。

  随着名气越来越响,一些单位也来找他订做建筑模型。他做过锦江小礼堂的模型、大剧院升降舞台的模型、新锦江饭店的模型……最得意的要数上世纪90年代做的外滩9号楼模型。在档案馆查不到关于这栋建筑的历史资料,只有一张老旧的地块图。童鑑良带领团队做了2星期的实地测绘,并翻找同年代老建筑的资料。为了与原型同材质打造模型,他去南通问农民买了整面泥墙,回来自己切割,花岗岩也是手工磨出来的。房子外面种草,他就买了真的草皮,包括供水维护系统全部做在模型里,黄浦江行至此处的弯势也逼真呈现。他还找到城隍庙的手工艺人,花3天时间捏了12个糯米人点缀其中。“没想到,这成了唯一的败笔。”交货后没多久,出资方就来质问这些小人怎么几天内就缺胳膊断腿,原来是被老鼠啃掉了。

  有了做建筑模型的经验,眼下他正向装置艺术的方向发展,探索用抽象手法颠覆传统的模型风格。在2015年上海艺博会上,在展馆入口处,陈列了童鑑良出品的装置艺术作品“航海纪念碑”。他把世界航海史上有代表性的船用一根船桅串联起来,从独木筏到现代船,一气呵成,其中舵花了他最大的功夫。这件作品,他酝酿了3个月,制作只花了一个月,其中用到了从船厂觅得的锈甲板、老的锚链,历史感扑面而来。

生活在上海 | 梦想绵延半个世纪的西洋船模王

图说:“胜利号”是英国风帆战列舰中的佼佼者

  四、找传人

  守着船模半辈子,童鑑良早已想好了自己的归宿。“胜利号”经几次搬迁,风帆上的线绳已陆续断掉。修,只要一个月,他却不想修了。“我和儿子关照好了,到时把我的骨灰放在里面,沉到水里,省得每年祭拜了。”至于自己这些心血之作和船模事业,他准备留给跟了自己几十年的三个徒弟。徒弟们的手艺与师傅不相上下,“但他们缺的是我的思维,没有图纸,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谈到自己见招拆招的好脑筋,他特别感激自己中小学时代的两位恩师,一位教了他手艺,另一位教给他眼光。

  为了让船模事业发扬光大,童鑑良也琢磨着要找到自己的接班人。为了守着这摊事业,他平时干脆住在工作室,远离市区,没有妻儿陪伴,闷头做船模。在圈子里,像他这样耐得住寂寞,几十年如一日精雕细琢的实属罕见,更别提年轻人了。“大都市里,对年轻人来说诱惑太多。”他也不禁叹气。现在他正考虑和企业家合作,开发做些小船之类的半工艺产品,面向小学生到高中生开课,每堂课他们花四五十元钱学做一样小玩意儿带走。患有自闭症的孩子也是他授课的目标群之一。他觉得,自闭症患者更为专注,或许有希望从中找到能继承他“船王”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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